广汽三菱长沙工厂的转让消息,在汽车行业引发了广泛关注。这座曾年产20万辆整车、被当地视为“铁饭碗”的现代化工厂,最终以1元的价格易主广汽埃安。尽管交易双方并未大肆宣传,但这一价格本身已足够说明问题——曾经辉煌的三菱,在中国市场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三菱与中国的渊源可追溯至四十年前。1985年,三菱的发动机技术通过合资协议进入中国,长城、比亚迪、吉利等国产车品牌纷纷采用其发动机,三菱也因此被誉为“国产车发动机教父”。然而,时过境迁,三菱在中国市场的辉煌逐渐褪色。2018年,广汽三菱年销量接近15万辆,其中SUV欧蓝德贡献了大部分销量。但此后,三菱在中国市场几乎停滞不前,新车和改款车型匮乏,内饰设计落后于时代。当比亚迪和吉利等中国品牌在智能驾驶领域展开激烈竞争时,三菱仍依赖2016年引入的欧蓝德维持市场。到2022年,长沙工厂的产能利用率已不足两成,设计产能20万辆的工厂,年产量仅几万辆,生产线几乎处于闲置状态。
2023年停产、2024年1元卖厂、2025年沈阳发动机工厂关闭,三菱在华四十年的历程就此画上句号。然而,三菱的退出并非个例。日产在中国的两座工厂,一座2020年投产,一座2022年建成,但到2024年和2025年相继停产。武汉工厂规划产能30万辆,实际年产量不足1万辆,最终被岚图汽车接手。本田的动作更大,广州和武汉两座工厂陆续关闭,在华燃油车年产能削减超过三分之一。2024年,本田在中国的销量同比下降近三成,2025年继续下滑。
汽车行业的退潮只是冰山一角。佳能位于广东中山的工厂运营了24年,2025年11月宣布停产。该工厂巅峰时期拥有上万名员工,厂区内设有电影院、运动场,宿舍楼配备电梯。关厂消息传出后,有老员工晒出补偿金到账截图,最高补偿方案超过百万元。尽管补偿体面,但撤离已成事实。全家便利店关闭了华北地区近百家门店,养乐多关闭上海工厂,索尼手机悄然退出中国,松下停掉在中国的低端小家电生产线……日系企业在中国市场的退潮已成趋势。日系车市场份额从巅峰时期的近四分之一跌至不足一成,而中国自主品牌份额突破七成。
然而,若因此认为“日企全面撤离中国”,则有失偏颇。2025年,中国日本商会的一项调查显示,近六成在华日企计划维持或增加对中国的投资,这一比例达到近两年最高点。受访企业中,只有极少数将中日关系列为主要顾虑,大多数企业更关注商业本身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2025年前三季度,日本对中国的直接投资同比增长超过五成。一边是大量日企撤厂,一边是整体投资逆势上扬,这一矛盾现象背后,是日企的战略调整:退出亏损产线,加码有前景的赛道。
三菱电机在苏州建立中国集团总部,整合研发、设计、销售和制造职能,投资规模不小,显然不是一家准备撤离的企业会采取的行动。松下在上海新建工厂,专注于AI相关的电子材料,瞄准数据中心和算力产业的增量市场。丰田的动作更具标志性:2025年,丰田在上海独资建设电动车工厂,投资20亿美元,规划年产能10万辆,生产雷克萨斯纯电车型。这是继特斯拉之后,第二家在上海独资建厂的外资车企。一家曾被认为在电动化领域“落后”的日本车企,选择用20亿美元押注中国电动车市场,足见其对中国市场的重视。
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,是中国制造业的崛起。2025年,中国制造业增加值约为日本的五倍,连续十五年位居全球第一。这一差距不仅是某个产业的局部胜利,而是整体工业能力的体现。日企退出中国,既有被中国品牌击败的失败,也有主动收缩低附加值产线、押注新能源和高端制造的理性判断。
技术流向的变化更具象征意义。四十年前,三菱带着发动机技术来中国,是“以技术换市场”的典型。如今,丰田在成都新建氢燃料电池项目,提供技术授权,中方合作伙伴掌握实际控制权。丰田将自己最看重的下一代动力技术授权给中国合作方生产,这在二十年前几乎不可想象。当时,三菱来中国是带着图纸教人造发动机;如今,丰田来中国是拿着氢能专利找场景落地,因为全球最适合推广氢能商用车的土壤就在中国。
比亚迪对丰田混动体系的冲击同样关键。丰田的THS混动系统曾是汽车工业中壁垒最高的专利体系之一,其他品牌几乎无法绕过。但比亚迪的DM-i技术找到了一条新路,不仅在技术逻辑上成立,还将油耗降至同级别日系混动难以企及的水平。随后,吉利、长城、长安等中国品牌相继跟进,丰田曾经铜墙铁壁的技术护城河,被中国品牌从外围填平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