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项颠覆性技术诞生之初，谈论回报为时尚早——这几乎已成为全球大型科技公司技术负责人的共识。杨元庆提到，他近期走访海外客户时发现，众多世界500强企业的CIO和CTO对此持相近态度。
“先不要太在意投入产出。”李彦宏随即附和。在他看来，AI作为新的生产力，究竟会从哪些环节、以何种路径释放价值，眼下尚无清晰答案，现阶段更该做的是放手让团队去实践、去摸索。
这场交流发生在2026百度世界大会的一场对话中，对话双方分别是百度董事长李彦宏与联想集团董事长兼CEO杨元庆。两人围绕AI时代的组织变革与企业管理，交换了各自的观察与思考。
李彦宏在对话前提出，AI时代的下一幕是“智能组织革命”。他梳理了人工智能过去十年的演进路径：芯片、云基础设施、模型、应用，四层架构构成了独立的技术栈。而在他看来，能源位于这项技术的上游，下游则指向组织能力——一种有别于传统科层制的企业形态，他称之为“智能组织”。
“AI不只是一场技术革命，它更是一场组织革命。”李彦宏进一步阐释，今后几年，企业如何分工、如何协作、如何创造价值，都将被AI重塑。智能体和数字员工不能停留在工具层面，而要真正嵌入销售、客服、研发、运营等业务链条之中。
过去一年，李彦宏在与金融、制造、能源等行业的企业高管交流时，反复听到同一个困惑：AI投入不断增加，收入和利润却不见起色。他借用工业时代的一个类比作答——企业只是把动力设备换成了电机，工厂布局却原封未动，效益自然释放不出来。同样，没有哪家公司靠装几个AI工具就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。
针对如何构建智能组织，李彦宏给出三条原则：打破岗位边界、沉淀隐性知识、设计流程闭环。“岗位是工业时代的单元，任务则是智能时代的单元。”他表示，企业今后将从以岗位为中心转向以任务为中心，一个人可以同时承接多个岗位的工作，其认知、经验和判断力也能被反复调用。藏在员工头脑里的经验需要被搬到平台上，让AI能够读懂和调用，个体的本领由此转化为组织的本领。
不过，这条路百度走得并不平坦。大模型问世之初，百度内部不少工程师热衷于基于开源模型做监督微调，自行训练模型。这些模型上线之初表现尚可，但基础模型一迭代升级，它们便迅速落伍。
“后来我们就要求业务部门不能自己训模型，只能是专门的模型部门来负责模型的训练。”李彦宏说，这一调整有效遏制了“熵增”，工作效率随之改善。
智能体应用领域同样踩过坑。各类智能体应用密集涌现时，百度各业务部门也蠢蠢欲动，什么火就想做什么。李彦宏坦言，这样做的结果是资源高度分散，每个方向的成功率反而被拉低。
为此，百度建立了月度会议机制，推动业务部门持续收拢方向、从多变少。“要求大家做更少的事情，这样效率才会提升，成功率才能够提升。”李彦宏说。
联想的AI转型路径与百度有所不同。杨元庆把2024年开启的联想第五个十年称作“第五次创业”，这一次创业的主线是AI，智能终端、智能基础设施、智能解决方案和服务三大业务都将因AI而改变。
谈到智能终端，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PC。杨元庆分析，PC和手机既是AI数据与应用场景的载体，又具备端侧算力，配上相应的模型，便能成为个人智能的起点。李彦宏从百度业务中也看到了印证：部分智能体项目在PC端的用户活跃度明显更高，价值也更大。
杨元庆还描绘了终端的另一种形态：设备不再只是人在用，智能体也在用。当一个人手握多台设备，如何打通各设备上的AI体验，把分散的数据汇聚成短期与长期记忆，让个人超级智能体更懂用户，正是联想当前探索的方向。
在企业内部，联想员工对AI的使用已渗透到各个职能：研发人员用AI写代码，销售人员靠AI找客户，市场人员借AI出创意，服务人员用智能体接待客户，人力资源部门从海量候选人中筛选匹配者，法务部门则借助AI核查合同。
李彦宏对联想的供应链管理尤为关心。他坦言，做云业务的公司有个切肤之痛——过去对供应链管理不熟悉、缺经验。他好奇的是，AI时代供应链该怎么管？面对爆发式增长的需求，AI的预测能否足够精准？
杨元庆介绍，联想已在需求预测、生产安排、质量检测、物流运输等多个环节引入AI。依托市场数据、用户需求、供应状况及历史交易记录，AI的预测精度远超过去人工“拍脑袋”式的判断。
但预测只是起点。杨元庆指出，供应链牵一发而动全身，需求上来之后，采购、生产、供应能否迅速跟上，同样关键。“AI只是给了你一个基本的草稿。”他打了个比方，如同写文章、做设计创意，最终拍板的依然是人。
由此引出一个更深层的议题：企业的AI转型，究竟该自上而下推动，还是自下而上展开？李彦宏的感受是，不能过度指望自下而上。基层员工热情高涨，人人都想用AI工具，但组织层面必须统筹规划，厘清什么时候该由人介入、什么时候该用AI技术。
杨元庆则主张两条路径并行。企业需要总体规划，划清可为与不可为的边界；但在新技术起步阶段，也应放手鼓励员工大胆尝试、积极使用。
对话开场的气氛其实相当轻松。刚从欧美出差归来的杨元庆打趣道，AI替代不了CEO出差，替代不了与客户面对面。李彦宏接话说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依然无可替代。
